同治九年的杭州秋风萧瑟,贡院外头人声鼎沸,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青衫的中年人死死盯着红榜,当“李慈铭”三个字映入眼帘,排在第六十七位时,他站在那儿,仰天长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为了这一刻,他熬白了头,受了二十多年的窝囊气。
这年李慈铭四十一岁,早没了二十岁那年意气风发的模样,回想道光三十年,他才刚满二十一岁,站在会稽县东关镇的老槐树下,满心觉得凭自家祖上的书香底蕴,考个举人不过是探囊取物,可谁知道命运偏偏爱开玩笑,这一考就是整整二十年。
李慈铭这人脑瓜子灵光,深知条条大路通罗马,道光二十九年,家里明明底子薄,他还花钱捐了个国子监监生,这招“走后门”让他跳过了县试、府试那些繁琐关卡,拿到了直通乡试的入场券,咸丰元年又补了个廪生,既有了正途出身,又能领官府米粮,这算盘打得噼啪响,谁知进了考场,却是一连串的当头棒喝。
从道光三十年第一次落榜开始,倒霉事儿就像那连绵的阴雨天,一件接一件,家里早就败落了,就靠寡母给人缝缝补补、那几亩薄田过日子,为了凑够去杭州的路费和住宿钱,母子俩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,母亲的银簪子当了赎,赎了又当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更难受的是旁人的脸嘴,村里那些乡绅见他屡考不中,冷嘲热讽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心里扎:“你这监生就是烧钱,考一百次也是白搭”,远房亲戚虽然偶尔接济,那眼神里也透着股轻视,仿佛在看一个只会吃饭的废物,这些委屈,李慈铭只能往肚子里咽,深夜在《越缦堂日记》里写下“身心俱疲”四个字,天亮了还得硬着头皮接着考。
到了同治九年庚午科,这是他给自己立的最后期限,真的是背水一战,去杭州的路上,他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栈,盖的是单薄的破被子,夜里冷得直打哆嗦,偏偏考试那三天遇上连阴雨,考场里阴冷潮湿,手冻得像紫姜一样僵硬,握笔都费劲,哪怕冻成这样,他还是咬着牙,工工整整把每一个字写好,心里明白,这辈子没有下一个三年可以浪费了。
榜发那天,贡院外头挤得像要炸了锅,李慈铭挤到红榜前,从上往下看,看到第六十六名还没自己名字,腿当时就软了,心想这下全完了,半辈子心血付诸东流,正想蹲墙根哭一场,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第六十七名,李慈铭,会稽县!”这一嗓子喊得他魂儿都回来了,踉踉跄跄凑上去,手指头摸着那三个字,确信不是做梦,那一刻,悲喜交加,什么心酸、屈辱,全化作一股子冲劲儿涌上心头,他在街上扯了块最鲜亮的红绸子系在腰间,穿着那件破长衫,见人就作揖,嘴里念叨着“在下中举了”,那股子狂喜劲儿,半点不比范进差,那是二十多年压抑后的宣泄。消息传回东关镇,简直像炸了个雷,往日里那些翻白眼的邻居,一个个提着米面、拿着绸缎,挤破头来巴结,满嘴喊着“李老爷”,族里长老更是敲锣打鼓去迎接,说祖宗显灵了,那变脸速度,比翻书还快,寡母看着满院子贺礼,扶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地流,这是喜极而泣,也是心疼儿子吃了半辈子苦。中举成了,那就是鱼跃龙门,举人身份那是金字招牌,免徭役、免税,见县官不用下跪,李慈铭第二天就开始拜客,这不仅是走形式,更是实打实的敛财途径,知县亲自摆酒请客,乡绅们争相送礼,他的腰包鼓了,说话的分量也重了,从以前那个落魄穷书生,摇身一变成了地方上的士绅老爷,这就是科举制度最现实的写照。
有了举人的底子,李慈铭后来的路顺了不少,虽然也折腾了几年,但光绪六年终于考中进士,官至户部郎中、监察御史,也算功成名就,他这辈子,前半截全是苦涩,后半截才尝到点甜头,好在他坚持下来了,留下的《越缦堂日记》更是成了后世研究清代科举的宝贝,告诉世人,那个年代的读书人,想要改命,得脱几层皮。